王珉珉的脚板印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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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致黄耀明
　　
　　安东尼：
　　
　　你好吗?在一本杂志里读到你的访问，你说：“这两年，有些问题自己都在面对，始终是一个中年人了，近年身体'麻麻地'（不怎么好），到了这个年纪，经常睡得不好，习惯性失眠，有时天亮才睡得着，有时天亮也睡不着，要借助安眠药。我是一个不运动的人，体力愈来愈差，有时这里痛，有时那里痛，不可以再觉得自己年轻了，虽然这一刻，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心境年轻的人，但身体告诉我是另一回事。”
　　
　　把一大段抄在这里，是对这番话感触良多——那么不像出自你的口的话，但又那么像你的为人——曾经跟你接触的人都知道，你待人接物诚恳真挚。我有比一般人多一点的机会，认识你的时间比较长，自然懂得善良、正直、慷慨是你的本质。要吐出真心话，毋须一定要什么八拜之交，你向来喜欢与人分享想法，因为这样，你才能以对电影、音乐、舞蹈、戏剧、文学，甚至生活的喜爱来结交朋友。有什么说什么，是过去我们沟通的主要方式。
　　
　　所以，我不惊讶你会在一篇采访中打开你通常都不设防的心扉，但在面对来访的记者——假设你与他也是一种交浅言深——你会感叹自己的“年轻不再”，确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看着文字旁边一张张插图中的“黄耀明”，憔悴是有一点，但这个年头谁的眼下不带着一袋二袋的“行李”呢？何况，你的“日出而睡，日落而作”也并非始于今日。早在我们还会一起“锦衣夜行”的日子，我就常取笑你是“吸血僵尸”。如果不是你有带头作用的愈夜愈精神，也不会让我灵机一动的冲口而出：“我们真是愈夜愈美丽。”——也就是收录《春光乍泄》一曲的大碟标题。
　　
　　近年我和你确是在工作上才有往还——想想，最近一回恐怕已经是2005年在台北演出《恋人絮语》的5月天了。倒是巧遇你和朋友在一起的，不过是上星期六看荷兰舞蹈剧团来港演出。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，只是“朋友”二字的意义这些年来于我已不大相同，从前我把它当成“家人”来理解，后来才知道感情真的不是维系关系的一切，原来人与人之间要能互相包容，除了“喜欢”，更要懂得处理彼此之间的“不喜欢”。譬如价值观上的严重分歧。
　　
　　伴着你的好些朋友都是你识于青年时代的吧？我却因为重新上路，犹如遗失了我的“家庭”。所以，当我看到你说“我没有婚姻，不代表我没有家庭，家庭不一定通过婚姻去建立，现在有很多不同类型的家庭，我都有自己的家庭，如果我被归类为另类，那我也有另类的家庭观念”，我不期然想到自己的“离家出走”。而当我，隔着距离看见以前的“家人”，那景象有如游子过门不入，但又看见老房子的烟囱慢腾腾地喷出炊烟。
　　
　　也许是出于这种心情，读到你对青春踮起脚步离开的感伤，我竟有“家人”在“老去”，我却一直在外面流连漂泊的黑绵羊感受。若论年纪，我不会比你年轻，然而“未来”于我还不会是疲倦的等号。如果用早上的太阳作为比喻，它还是值得被我们以好好休息来换取的期待。
　　
　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跟你分享有关“休息”的学问。我也是不到眼皮自动合上也不上床的人。这一点你肯定明白，因为我们都对世界充满好奇，太多太多东西的存在告诉我们生命是个问号，寻找答案是何等有趣。但一切要有健康做基础，你说你不运动，何不尝试由改变这方面的习惯开始？
　　
　　相信我，流泪能洗涤一个人的灵魂，流汗也是。共勉之。
　　
　　 --林奕华 2008.11.15